云账户首页 / 学习的革命

云账户:当优绩主义转身走向对立面……

2021年2月10日

2021年1月20日,美国白宫迎来新主人:乔·拜登。时光回到四年前,特朗普入主白宫时,部分媒体宣称这是“沉默的大多数”对“优绩主义”(meritocracy)的胜利。经过四年执政,特朗普所代表的胜利,并没有带给支持他的“沉默的大多数”所期待的结果,却在落幕前演变为占领国会的流血暴力,成为反优绩主义与优绩主义冲突白热化的标志。这种斗争很有可能将长期持续下去,美国社会正在经历南北战争以来显性化的撕裂期。长期以来被美国奉为信条的优绩主义,其矛盾的主要方面发生了变化,实际上已转身向其对立面走去。

优绩主义的前因:戏剧性的出现和曾有的积极作用

优绩主义的产生颇具戏剧性。1958年,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杨造出优绩主义Meritocracy一词。在其反乌托邦小说《优绩主义的兴起:1870-2033》(The Rise Of the Meritocracy:1870-2033)中,他设想英国现行世袭贵族被基于智商和努力的精英阶层取而代之,工人阶级中学业优异的成员跻身进入精英阶层,但底层民众对他们的仇恨超过原有的旧贵族,社会濒临革命。杨的语境里,优绩主义理应让人反思,现实中被误用后却备受里根、撒切尔、布莱尔、奥巴马等西方执政者的推崇,逐步成为西方社会价值观。

“智商+努力=功绩”(“I+E=M”)这个公式可以概括出优绩主义的核心思想——如果每个人拥有平等的机会,那么财富和权力的分配标准只应是个人努力所取得的成就。大家只管努力,作为前提的机会平等则是国家已经赋予了的。奥巴马在2013年总统就职演说中宣称“我们忠诚于我们的事业,保证让一个出生于最贫穷环境中的小女孩都能知道,她有同其他所有人一样的成功机会”。英国前首相卡梅伦更为坚定:“在英国,重要的不是你认识什么人或你出身于什么家庭,而是你是什么人和你决心要到哪里去。”优绩主义的词典里,没有出身和家庭背景的容身空间。

我们暂且搁置关于机会平等属实与否的争论,“智商+努力”这条,或许在历史长河中也曾发挥过积极作用。因为优绩主义否定出身,只强调个人因素,原有统治阶层依赖于家族世袭而继续享有权力、财富和地位的这一套逻辑便失灵了。出身在道德上站不住脚,旧统治阶层于是被新精英们拉到了同一基准线之上,能者上、庸者下的结果理所当然需要被社会认可和接受。新精英们也不得不更加努力,否则就可能重回下层。统治阶层内部开始上下流动,新鲜血液带来新的思想,一代代人的努力也转化成创造社会财富的推动力。近几十年来资本主义的再度繁荣事实上并离不开优绩主义这种价值观的挺立。

优绩主义在美国社会风气的改善上或也曾功不可没。我们都听说过“垮掉的一代”,文学作品带来的文化影响让二战后的美国盛行不思进取、崇尚享乐、反对世俗秩序的年轻群体,形成一种群体性的虚无主义倾向。在当时,优绩主义宣扬个人努力决定个人在社会上可享有的一切,将奋斗的意义重新拉回公众视野,让迷惘之人找回了生活的动力。可以说优绩主义传递了进取的力量,认可了努力的价值,描绘了向上的可能,一定程度上扭转了迷惘、虚无的社会风气。

优绩主义的后果:本身的缺陷终酿现下的“恶果”

优绩主义价值观盛行近60年,已逐步演化为如何过好社会生活的方法论。正如空想社会主义影响下爆发了巴黎公社运动,既然价值观成为方法论,就要考量孕育价值观的土壤是否经受得起方法论的耕耘。这种方法论更深入的反作用表现在影响绝大多数人生活的政策制定和社会秩序维护上,造成的影响一旦不能契合后来多数人的实际,便成为制约他们的桎梏,积重难返之际,势必引起群体性反弹。在民粹主义复燃的当下时间尺度里,看看优绩主义本身是否存在问题,就颇具意义。

优绩主义以脱离社会现实的假设描绘了理论状态下的美好愿景,正是本身构建于空中楼阁的致命缺陷,为社会性欺骗提供了隐蔽的容身之地。“人是社会性动物”,出身和家庭背景总在这样那样影响个体,无论是处于何种社会、何种阶段,这是始终不可能彻底切断的联系。优绩主义受益者无论如何掩盖出身对其成功的作用,但凡有蛛丝马迹,总会被发现曝光。2019年3月,美国联邦检察官对包括知名演员、商业领袖及其他富豪在内的50人提出涉嫌行贿(金额从5万到120万美元不等)指控,为子女“购买”耶鲁、斯坦福及其他名校的新生入学资格,成为美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起高校招生舞弊丑闻,美国两党也纷纷下场予以谴责。

一方面是优绩主义宣扬成就无关出身,意在破除世袭罔替,保留向上通道,使得下层拥有进入上层的可能性和正当性;一方面优绩主义受益者们企图通过为自己的孩子谋得更好的教育资源而破坏优绩主义的一贯原则,设置门槛狙击下层中的优秀群体进入上层社会。“又当又立”,毫无疑问使得优绩主义在内部被攻讦和践踏了,也使社会阶层流动的谎言不攻自破。很多读者应该会联想到“王与马,共天下”的东晋门阀时代,门阀公开赞扬家族荣耀,承袭家族族风,依托当时重要的选官制度九品中正制,“出身”成为社会上下断流失联的关键。而现下优绩主义暗地里依靠出身折断了人们向上攀登的阶梯,实现财富和地位的代际传递,孕育转化出新的“贵族阶级”,势必发展为新的世袭体制指导思想。在美国常春藤联盟大学中,来自金字塔顶端1%家庭的学生人数,比来自金字塔下层50%家庭的学生总数还多。本是反对“出身”的优绩主义,最终走向了它所极力反对的对立面,披着“公平竞争”的外衣成为享受社会不平等利益的有力工具。

其次,优绩主义否定了除却智商和努力之外的客观因素,让人觉得一切结果具有正当性,炼就了精英阶层的社会性傲慢。西方社会流传“皮格马利翁效应”,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的心理暗示更能解释他们的傲慢来源。沉浸在“全靠自己”的心理暗示和社会明示之中,这些成功者开始也愈加高看自己、低看他人,养成骄傲自大、恃才傲物的心态,个人主义泛滥。社会性傲慢的极端化有如“美国优先”,具有难以撼动的利益导向和自我防护意识。内里的名实不副,则演绎出一种道貌岸然的讽刺感。有意思的是,优绩主义的提出者迈克尔·杨2001年在《卫报》批评道:“传统的英国贵族统治精英因为自知靠血统上位,还晓得有所节制;凭借优异学业成绩爬上来的新贵却自以为是,迷信自身权位的道德正当性(全凭自己的努力和成绩),因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捞取好处,忘却并背叛了原有的出身,导致下层阶级失去民意代言人,逐渐在民主进程中失声,最终产生政治疏离感。”

此外,优绩主义使得贫富差距拉大、社会分崩离析。一次次科技和信息革命客观上带来从事各类职业难度的调整,那些需要更多技术和专业知识投入的岗位,便需要更多教育的支撑,同时也意味着更高的薪酬回报。教育资源倾向于优绩主义受益者群体,也使得类似金融、律师、高新技术等需要更多教育优势的职业,成为了身份象征,从事这些职业便逐渐具有了荣耀性。优绩主义受益者们掌控和近乎垄断着这些职业,不断突出教育背景以提高进入门槛,又通过水涨船高的利益回报,在更隐蔽的层面维系社会资源的圈层固定化。其他职业相形见绌,借助时间的累积也几乎无助于缩小和“被垄断”职业之间的收入差距。这并非社会分工必然会带来的阶层分化,例如同样产生于科技和信息革命的平台经济、共享经济,却让更多人有了可以平等参与互联网实现就业增收,以灵活就业的方式也打破了职业界限,降低了准入门槛,参与者获得感得以提升。

在社会普遍向前发展的进程中,人们的需求层次不断提高,最终将趋向于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中的“尊重的需要”和“自我实现的需要”。但在优绩竞争中失败的人们普遍感到影响社会发展的话语权被削弱了,自己被忽略了;精英们共情能力的缺位加剧了阶层隔阂,对立情绪暗流涌动。《优绩的暴政》作者桑德尔指出的“我的新书表达了对特朗普选民的同情......特朗普认为精英阶层一辈子都看不起他。这的确为理解他的政治魅力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暗流被特朗普搅动而牵发。被忽视已久的群体一旦感觉到自己再次被重视,群体性激动在所难免,矛头对准让他们长期处于糟糕境地的优绩主义受益者们,或算是“事出有因”,这也更好理解了《乌合之众》所描述的“群体失智”现象。傲慢与羞辱的视角下,美国再次形成社会共识幻如烟云。

英国BBC系列纪录片《五十六已知天命》从1964年一直持续拍到2005年,选择了十多位不同阶层的英国孩子跟踪拍摄,每七年拍一次,最后上流社会的孩子读私立学校、进名牌大学,成为社会名流;而底层之人则辈辈做着同样卑微的生存梦想,阶层固化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针对优绩主义信奉者们的怒火不言而喻,时间的力量又使得对立双方的鸿沟越来越难以跨越,这种撕裂还在进一步酝酿。

抛弃还是改造:移风易俗非一日之功

耶鲁大学法学院教授马科维茨在《优绩主义的陷阱》中指出:“美国生活中主要的痛楚,不是因为优绩主义没有充分落实,而是优绩主义本身造成的。”

然而马科维茨并没有给出摆脱优绩主义陷阱的强有力对策,因为改变优绩主义难度甚至不下于在法国大革命时代推翻贵族制度。他建议通过更包容和开放的教育体制来促进机会平等,例如政府给予补贴以提高名校中中下阶层生源比例;另外促进中产阶级的就业机会和质量,增加中等技能工作岗位以提高他们的收入。他的改良选择或许基于这样一种基础:选择优绩主义的初衷就不是出于平等,而是基于市场竞争的效率和自由。当效率成为市场竞争关键,产出最高的个人理应获得嘉奖,奖掖成功者则能实现效益最大化,优绩主义仍然是符合市场运行规则的。

但我们现在清晰看到,认同结果的不平等,且默许马太效应持续发挥作用,造成的社会性不平等已经反过来侵蚀优绩主义的信仰了。这是优绩主义理念固有缺陷所致,桑德尔进而指出,优绩主义应当包括德性和道德品质。

现下的优绩主义推崇正当优先于善,个体能力论在决定社会资源分配时更加正义化。优绩主义不要求德才兼备,只鼓吹所得即正当,将能凌驾于德上,使得个人主义藩篱林立,导致公共利益和社会共同体被漠视。作为社会价值观的优绩主义,实际上应主张善优先于正当,而政府应该主导培养公民德性或教导道德卓越。桑德尔认为,如果将善和德性从政治话语中剥除,全社会上上下下就会只考虑经济利益,市场的逻辑便会不受任何道德约束而支配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追求公共善的社会共同体的意义,在于给予每个公民在公共事务中表达自己意愿的机会,逐步凝聚社会共识的最大公约数,以此缓解社会矛盾,弥合阶层对立,形成良性有序的社会公共生活。

桑德尔还指出,可以考虑根据一个人对公共善的贡献大小而给予相应报酬,贡献衡量的尺度在于道德而非市场。这或许是解决结果不平等的一种思路。但什么是公共的善,桑德尔也没有给出标准,“一种更好的解决方案是使政治治理同公共善的讨论重新联结起来”。

颇为吊诡的是,西方在企业治理上首先提出了社会责任和社会效益的概念,但在维护上层阶级利益时,却竭尽全力舍弃社会责任和社会道德。当然,西方社会的反思已经涉及社会整体公平,看到了社会发展的成果具有共享性,每个人平等发展的权利应该得到保障,他们会记得亚里士多德曾说过的一句话:政体或政治共同体的目的,不仅仅在于使经济效益最大化,还在于培育公民德性。或许,他们还会为孔子《论语·为政》中的论断所倾倒: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云账户:美国工运的考察与思考

云账户:当优绩主义转身走向对立面……

美国工运和工会对社会的作用复杂多面、扮演了诸多角色,却唯独没有在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方面发挥应有的作用,与初衷背道而驰。

云账户:“新个体”脱颖而出 美好生活未来可期

云账户:当优绩主义转身走向对立面……

新产业新业态蓬勃发展,新一代通过平台注册的个体工商户,突破空间限制,依托共享平台,在更大范围带给人们美好生活的全新体验。

云账户:应对劳动力市场灵活化的亚洲经验

云账户:当优绩主义转身走向对立面……

日本、韩国、新加坡等从法律、政策、法规等方面,不断协调雇主和劳动者之间的关系,完善灵活用工市场机制,提升劳动力配置效率。

云账户:效率与公平视角下的美国医改经济学启示

云账户:当优绩主义转身走向对立面……

美国渐进式医疗改革至今已经走过166年,如何处理好效率和公平的辩证关系,把握两者的对立统一,是执政能力和科学决策水平的体现。

云账户:功利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得与失

云账户:当优绩主义转身走向对立面……

功利主义崇尚实际功效,自由主义奉行个人至上,两个主义作为人类生存两大算法,在集体利益与个人利益冲突的情境下不断发生衍化。

云账户:以人性之善为舟楫 以理性思考为利器

云账户:当优绩主义转身走向对立面……

有人性而乏思考难以有效解决问题;有思考而乏人性,可能走上邪路甚至沦为高智商犯罪;惟有人性和理性思考并重,才可能德才兼备。

云账户:于“日用而不觉”处刷新思维 在“彰往而察来”中增进自信

云账户:当优绩主义转身走向对立面……

以关切社会现实的视角,从问题根源上改进思维方式,在现象和本质之间架起桥梁,在习以为常中开辟“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桃源世界。